Skip to content

爱,是为了促进自己和他人心智成熟,而不断拓展自我界限,实现自我完善的一种意愿。

爱的定义

自律能够让我们承受问题带来的痛苦,并最终解决问题;而心灵在承受痛苦和解决问题的过程中,则会不断地成长和成熟。所以,自律是人们心灵进化最重要的手段和工具。那么,我们为什么愿意通过自我约束去承受人生的痛苦呢?因为有一种力量在推动着我们,这种力量就是爱。爱是人们自律的原动力。

爱,是一种极为神秘的现象,我们很难给出确切的定义,也很难触及它的本质。关于爱的研究,是心理学界最艰难的课题之一。要尝试了解爱的本质,我们就需要涉足一个神秘的领域。爱的概念实在太博大、太精深了,无法用言语彻底解释清楚。尽管我相信这一部分内容很有价值,但我也清楚,我笔下的文字不可能完全涵盖爱的真谛。

迄今为止,不曾有谁给“爱”下过真正令人满意的定义,这就足以证明“爱”的神秘了。有人把爱分成许多种:肉体之爱、精神之爱、手足之爱、完美的爱、不完美的爱,等等。在此,我冒昧地给所有爱的种类,下一个相对完整的定义——尽管我深知这样的定义不可能完美无缺。我的定义是:爱,是为了促进自己和他人心智成熟,而不断拓展自我界限,实现自我完善的一种意愿。

在对这个定义展开详细阐述之前,我必须做几点说明:首先,“心智成熟”这个字眼,可能会使人联想到宗教意义上的爱。笃信科学的人往往对此不以为然。但我的定义并非来自宗教思想,而是来自心理治疗的临床经验和多年的自我反省。在心理治疗中,爱的重要性无可比拟,然而大多数患者却并不清楚爱的本质,他们对爱的理解似是而非。有一位年轻的男患者,他胆小怕事,性格拘谨而内向。他对我说:“母亲对我的爱太深了!她因为怕我在外面受到伤害,从上小学第一天开始,就天天开车接送我上下学,直到高中三年级时,她仍不肯让我坐校车上学,这也给她增加了许多负担。经过我苦苦的哀求,她才终于同意让我坐校车。她真的是太爱我了!”为了顺利完成治疗,我必须让他意识到,他母亲的动机,可能与爱没有关系,甚至根本就不是爱。原因有如下几点:

首先,爱与非爱最显著的区别之一,就在于当事人意识和潜意识中的目标是否一致。如果不一致,就不是真正的爱。

其次,爱是一个长期、渐进的过程。爱,意味着心灵的不断成长和心智的不断成熟。爱在帮助别人进步和成长的同时,也会拓展自己的心灵,使自我更加成熟。换言之,我们付出的爱,不仅能让他人的心智成熟,同样也能使自己获益。

第三,真正意义上的爱,既是爱自己,也是爱他人。爱,可以让自己和他人都获得成长。不爱自己的人,绝不可能去爱别人。父母缺少自律,心灵不能成长,就不可能让孩子学会自律,获得心灵成长。我们在推动他人心智成熟之时,自己的心智也不会停滞不前。我们为了他人去努力自律,与为了自己去努力自律一样,这二者之间并没有太大的区别。我们强化自身成长的力量,才能成为他人力量的源泉。我们最终会意识到,爱自己与爱他人,其实是并行不悖的两条轨道,随着时间的推进,两者不但越来越近,其界限最后甚至会模糊不清,乃至完全泯灭。

第四,爱需要付出努力。由于爱是不断扩展自己和他人自我界限的过程,所以,爱意味着我们要不断付出努力,去跨越原来的界限。爱不能停留在口头上,而要付诸行动;爱不能坐享其成,而要真诚付出。我们爱自己或爱某人,就要持续地努力,帮助自己和他人一起获得成长。

最后,爱是一种意愿。我之所以用“意愿”来定义爱,是为了让它与一般的“欲望”有所区别。并不是所有的欲望都能够转化成行动,而只有强大到足以转化成行动的欲望,才能够称为意愿。二者的差别就相当于说:“今晚我想去游泳”和“今晚我要去游泳”。人人都有爱他人的欲望,但很多人只把这种爱停留在想法和口头上。想爱不等于去爱,爱的想法不等于爱的行动。真正的爱是行动,是一种由意愿而产生的行动。爱一个人却没有付诸行动,就等于从未爱过。同时,值得注意的是,我们在付出爱的时候,在为了自己和他人心智成熟而贡献力量的时候,一定是出于自觉自愿的选择,即主动选择去爱,而不是一种被动的强迫。

爱如此神秘,以至于很多接受心理治疗的患者们,对于爱究竟是什么,常常感到迷惑或产生误解。我希望本书能够帮助读者消除对爱的误解,从不必要的痛苦中解脱出来。要了解爱究竟是什么,让我们先来看看爱不是什么。

坠入情网

长期以来,人们对“爱”存在着各种荒谬的认识。最常见的误解,就是把男女恋爱,尤其是把“坠入情网”当成是爱,或者认为它至少是爱的一种表现。坠入情网的人,常常激情洋溢地表白:“我爱他(她)!”但其实,这只是一种主观的欲望而已。首先,坠入情网,通常会产生与性有关的欲望。众所周知,不管我们多么爱自己的孩子,都不可能与他们坠入情网。许多人都有关系密切的同性朋友,但除非有同性恋倾向,否则,决不会与其坠入情网。人们之所以坠入情网,是因为他们在意识和潜意识里有一种性的冲动。其次,坠入情网的“爱”不会持续太久,不管爱的对象是谁,早晚我们都会从情网的羁绊中爬出来。诚然,这不意味着我们不再爱对方,不再爱那个与我们坠入情网的人,但令人头晕目眩的恋情,终归有一天会彻底消失。这就如同美好的蜜月,迟早要归于结束,鲜艳的花朵,势必要枯萎凋零。

要了解恋爱这种现象的本质,我们就必须先来了解心理学上所谓的“自我界限”。不妨以婴儿的成长为例。婴儿出生最初七个月里,还无法分辨自我和外部世界之间的界限。当他挥舞自己的小胳膊小腿的时候,感觉整个世界都跟着他在一起移动;当他感觉饥肠辘辘的时候,以为整个世界都在与他一块儿挨饿;当他看见母亲身体运动的时候,以为自己也跟着母亲在一同运动;甚至当母亲哼唱起摇篮曲的时候,他会以为那是他自己的声音。在新生婴儿的感觉里,在一切移动和固定的事物之间,在他和周围的人群之间,在单个个体和整个世界之间,并没有什么界限和差别。

随着婴儿慢慢成长,认识和经验不断增加,他会逐渐发现自己和世界并不是一回事:他感到饥饿时,母亲未必会立刻过来喂养他;他想玩耍时,母亲未必会愿意跟他一起玩耍。他的意愿和母亲的行为,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。在这种情况下,婴儿的自我意识就开始出现了。这种自我意识能否健康发展,通常取决于婴儿同母亲的关系是否融洽。如果失去了母亲的爱,或者母亲患有严重的性格缺陷,那么,婴儿和母亲的关系就会受到干扰,等到婴儿长成儿童直至成年人之后,其自我意识就会出现障碍。

当婴儿意识到他的愿望是他自己的,而不是周围世界的愿望时,他就开始在自己和世界之间做出区分。比如,当他有活动的意愿时,只看到自己的胳膊在晃动,儿童床和天花板并没有随着他一起活动,于是婴儿知道,他的胳膊和他的意愿是紧密相连的,因此胳膊是他的“财产”,而不是别的东西,更不是别人的胳膊。婴儿在出生的第一年会明白一些基本的常识:我们是谁,我们不是谁;我们是什么,我们不是什么。出生一年后,他们就清楚地知道:这是我的胳膊、我的脚、我的头、我的舌头、我的眼睛,甚至我的视角、我的声音、我的想法、我的肚子疼、我的感觉……此时,他们能区分出自己和外在世界更多的不同,能够认识到自己身材的大小、体能的局限性,这样的认知就是所谓的“自我界限”。

自我界限的认识和发展,会持续到青春期乃至成年以后。孩子到了两三岁左右,才能认识到自己的能力有限。在此之前,尽管他知道自己无法让母亲完全按照自己的愿望行事,但他仍然会把自己的愿望和想法,同母亲的行动混为一谈。两三岁大的孩子,往往是家里的“小霸王”,稍不顺心就会大发雷霆,甚至闹得天翻地覆。到了三岁以后,虽然孩子的态度有所收敛,虽然他们对自己能力的局限性有了更深刻的认识,但脑海里还是会幻想着如何随心所欲。这样的心态只有再过几年,在他经受到更多的打击以后,才能够逐渐消失。在此之前,他会幻想自己无所不能。所以,这时,强大的超人和太空飞侠之类的故事,总是最受他们的欢迎。而对于进入青春期的少年而言,超人和飞侠已不再能满足他们的情感需要了。这时的他们更为真切地感受到,自己的身体和能力有着多么大的局限性!他们也隐约意识到,个体只有融入社会才能更好地生存。他们渴望突破自身的局限,却又受到自我界限的限制,这通常使他们产生无助的痛苦。

永远活在自我界限中,只会给人带来孤独。有的人把自我界限当成是一把保护伞,比如那些性格孤僻的人,因其童年生活都很不快乐,甚至遭到过不同程度的伤害,所以对于他们而言,外面的世界充满险恶,孤独和寂寞反倒能够给他们带来安全感。但是,我们中的大部分人还是渴望摆脱孤独,冲出自我界限的牢笼。坠入情网,意味着自我界限的某一部分突然崩溃,使我们的“自我”与别人的“自我”合而为一。我们突然冲出自我界限的牢笼,情感就像决堤的洪流,声势浩大地涌向所爱的人,于是寂寞消失了,代之以难以言喻的狂喜之感:我们跟爱人结合在了一起!

在某种意义上,坠入情网是情感和心灵的一种退化。与心爱的人结合在一起,跟童年时与父母相伴的记忆彼此呼应,让我们仿佛又体验到幼年时无所不能的快感,又感觉到自己强大有力,似乎没有什么能阻止我们实现愿望。我们感觉爱无比强大,能够征服一切,前途无限光明。但我们没有意识到,这样的感觉是虚幻的,常常与现实脱节。这种感觉就像一个两岁大的幼儿,自认为能称霸世界一样不可理喻。

残酷的现实,迟早会击溃两岁孩子的幻想,同样也会击溃我们的爱情之梦。日常的琐事和难题,会使我们产生各种各样的矛盾和冲突:男人渴望性爱,女人却因心情不好而予以拒绝;女人想要看电影,男人却想留在家里看电视;男人想把钱存进银行,女人却想拿来买洗碗机;女人想谈谈自己的工作,男人却想谈谈他的工作。双方都惊讶而痛苦地意识到,自己其实并没有跟对方融为一体,彼此的欲望、爱好和想法都相去甚远,局面好像难以改变,差距好像无法缩短。于是,两人各自的自我界限重新合拢,又恢复成为两个不同的个体。幻觉破灭,就可能面临劳燕分飞的局面。毋容置疑,若想避免这种情形,两人就必须面对现实,学会真正的相知和相爱。

我为什么要用“真正”两个字呢?我想强调的是,坠入情网并不是真正的爱,只不过是爱的一种幻觉而已。情侣只有在脱离情网之后,才能够真正相爱。真爱的基础不是恋爱,甚至没有恋爱的感觉,也无须以之为基础。我在本章开头给爱下了定义,根据定义可以确知,坠入情网算不上真正的爱,原因如下:

坠入情网不是出于主观意愿,不是有计划、有意识的选择。很多时候,不管怀有怎样的期待,没有机遇和缘分,就永远无法体会到恋爱的感觉,爱的情网,也不会为你张开;而有时候,它却有可能成为不速之客,不请自来。你完全可能爱上某个与你毫不相称的人,甚至因此而不愿承认对方身上的缺点,并对他(她)产生深深的依恋。与此同时,另一个各方面都很出色的人,值得你全身心去爱,但你却始终不能跟他/她坠入情网。成年人有时会以理性和原则作为约束,控制自己不顾一切的狂热行为——比如,心理医生可能对患者产生恋情,患者也可能不自觉地把情感寄托在医生身上,但是基于对患者的责任以及自己的身份,医生必须在情感和行为上有所约束,维持自我界限的完整性,不能不负责任地把患者当成恋爱对象。为此,他们甚至要忍受难以想象的痛苦,这是理性和感性较量的必然结果。另外,不管自我约束如何严格,你只能控制恋爱的进程,却无法创造出恋爱的感受。换言之,当恋爱的激情到来时,你可以凭借愿望和意志力来控制恋爱的激情,却不能凭空创造出激情。

坠入情网并不是自我界限的扩展,而是自我界限部分地暂时性地崩溃。扩展自我界限需要付出足够的努力,坠入情网却无须努力。当最初的激情褪去时,自我界限必然恢复原状,留下的只有失落和幻灭,心灵绝不会因此成长。只有真正的爱,才能让自我界限得到扩展,让心灵得到成长和完善,而且不再恢复原状,这是坠入情网无法实现的结果。

坠入情网唯一的作用是消除寂寞,而不是有目的地促进心灵的成长。即使经过婚姻,使这一功用延长,也无助于心智的成熟。一旦坠入情网,我们便会以为自己生活在了幸福的巅峰,以为人生无与伦比,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。在我们眼中,对方近乎十全十美,虽然有缺点和毛病,那也算不上什么,甚至只会提升其价值,增加对方在我们眼中的魅力。在这种时候,我们会觉得心智成熟与否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当前的满足感。我们忘记了一个事实:我们和爱人的心智其实都还不完善,需要更多的滋养。

坠入情网既然不是真正的爱,那么它的本质究竟是什么呢?仅仅是自我界限暂时的崩溃吗?在我看来,它与人的性欲(性的需求和原动力)有关。坠入情网,是人类内在的性需求与外在刺激发生作用时,所产生出的典型的生理和心理反应,其意义在于增加人类的生殖机会,促进物种繁衍和生存。或者说,坠入情网是人类原始基因对于人类理性的征服,使我们心甘情愿地落入婚姻的“陷阱”。倘非原始基因在起作用,不知有多少恋人或者配偶(包括幸福的人和不幸福的人)在步入婚姻殿堂之前,就会因想到婚后要面对的现实,而感到张皇失措,只想落荒而逃了!

浪漫爱情的神话

坠入情网会给我们造成一种幻觉,让我们误以为“爱情是永恒的”,正是这种幻觉让我们心甘情愿地步入了婚姻的陷阱,推动了家庭和婚姻的运转。这种幻觉的起源,多半来自被人们津津乐道的“浪漫爱情的神话”,并可在童话故事中找到渊源:王子和公主享受世人的簇拥和欢呼,幸福地步入婚姻殿堂,一生一世,相亲相爱。浪漫的爱情神话使我们相信,世界上每个青年男子,都有属于他的唯一恋人,每一个青年女子也同样如此,这是上天注定的;除了对方,我们找不到更适合的伴侣了,因此一旦相逢,必定坠入情网。既然我们的相遇是天作之合,就永远都能满足对方的需求,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。如果我们跟伴侣有了摩擦和冲突,曾经的激情慢慢消失了,那么必然是因为当初的选择出了错——我们可能违背了上天的旨意,错过了最适合我们的人。事实的真相是:我们把初恋时爱的感觉,错当成了永恒的爱。为了追求永恒的爱,为了追逐那种幻觉,我们后悔不迭,要么与对方分道扬镳,要么一辈子生活在悔不当初的痛苦之中。

通常,许多神话都蕴含最朴素最伟大的真理,不过,浪漫的爱情神话除外。从本质上说,浪漫爱情神话是一种可怕的谎言。数不清的人陶醉于神话营造的虚假氛围中,只想成为爱情的奴隶,到头来却发现自己始终生活在自欺欺人的假象中。现实生活与浪漫爱情,往往相差十万八千里。

我的患者中有很多这样的例证:

A太太出于内疚乃至负罪感,对丈夫言听计从。她说:“当初和他结婚时,我没有真正爱上他,我只是假装爱他而已。我觉得对不起他,所以尽管他有很多缺点,我想我都应该忍受。我没有权利去抱怨什么,我欠他的太多了。”

B先生则叹息说:“当初没有跟C小姐结成伴侣,我后悔莫及,不然我们的婚姻一定幸福。但遗憾的是,我当时没有死心塌地地爱上她,我以为她不是最适合我的人。”

D太太结婚两年,突然莫名其妙地变得忧郁起来,她对我说:“我不知道我到底是怎么了,总是提不起精神。可是我的生活中没有缺憾,婚姻也相当美满。”几个月治疗过后,她才不得不面对现实:她和丈夫早已告别恋情,走出了坠入情网的激情阶段,而她还一直以为恋爱时的激情才是一切。

E先生结婚两年后,出现了严重的偏头疼,每天晚上都会发作。他没有想到是他的心理出了问题。他说:“我的家庭生活很正常,和新婚时一样,我爱我的妻子,她的表现处处符合我的愿望。”一年之后,他终于承认,其实妻子有很多问题,根本不是当初那个“完美无缺”的人了。“她不断跟我要钱,丝毫不考虑我每个月只有屈指可数的薪水,这让我极为厌恶。”当他终于鼓足勇气,对抗妻子奢侈的本性时,偏头痛就不治而愈了。

F夫妇坦率地承认,他们都没有了当初恋爱时的感觉。但此后,他们不是彼此滋养,增进感情,而是不断寻找各自的“真爱”。当蜜月生活终结时,他们并未走出浪漫神话的迷雾;他们不肯面对现实,仍旧忙于寻找所谓的爱情神话;他们把希望寄托在第三者身上。他们互相欺骗和背叛,原本正常的夫妻生活,很快就被搞得一团糟,到头来只能是鸡飞蛋打。

有趣的是,这样的夫妻在接受治疗时,却总是建立起“夫妻联盟”,彼此呼应。在夫妻共同治疗的过程中,面对对方,夫妻俩往往都不肯讲出实情,而是彼此代为开脱,为对方的缺点辩护。他们试图给别人以这样的印象:“我们的婚姻很完美,只是暂时出了小问题,用不了多久就可以解决。”心理医生不得不提醒参加治疗的大部分夫妻,他们必须放下包袱,勇敢面对现实,不要违心地为对方声援,而应该客观评价对方的问题。很多时候,心理医生还必须同他们单独交流,避免让他们治疗时坐在一起,为对方开脱和辩解。医生必须一再地劝说他们:“约翰,让玛丽代表自己讲话吧!”以及“玛丽,约翰能够替他自己辩解,他有这个能力。”如果他们配合心理医生的安排,治疗就容易出现转机,因为他们可以把伴侣当作独立的个体,让对方独自去面对自己的问题,从而彻底找到问题的症结,使婚姻和家庭迈向成熟。

再谈自我界限

坠入情网虽然只是一种幻觉,但却可以骗过大部分世人,使人神魂颠倒。其中的原因是什么呢?这是因为坠入情网的感觉,跟真正的爱极为相似。

由于真正的爱是一种扩展自我的体验,所以,它与自我界限密切相关。在爱的过程中,我们感觉自己的灵魂无限延伸,奔向心爱的对象。我们渴望给对方滋养,希望对方能够成长。被自我界限之外的对象吸引,促使我们产生冲动,想把激情乃至生命献给对方,心理学家把这种状态称之为“精神贯注”。我们贯注的对象,就是我们所爱的人或事物。倾心于自我界限以外的某个对象,就会使之占据我们的心灵。例如,一个喜爱园艺的人,他会把自己的精力投入到花园之中。为了照顾好花园,他周末早晨也不肯休息,很早就起床去为花园施肥、松土。园艺就是他的一切,为此,他甚至宁愿放弃外出旅行,宁可忽视妻子。他在对园艺全神贯注的过程中,学会了不少东西:他清楚土壤、肥料、根系和嫁接的所有知识。对自己的花园更是了若指掌:知道花园的过去、现在和未来,能够说出每一株花草的特性,熟悉花园的地形和优缺点。与此同时,他部分的人格、经验和智慧,也与园艺这件事融为了一体。他从对园艺的关注和爱中,不仅获得了无穷的满足感,也极大地扩展了他的自我界限。

对于某种事物长期的爱,使我们生活在了精神贯注的境界里,于是,我们的自我界限便开始延伸,延伸到一定程度后,自我界限就会淡化,而这时,我们的心智便获得了成熟。随着爱的进展,自我与世界的区别越来越模糊,最终让我们与世界融为一体。在这种方式下,我们的自我界限延伸得越久,爱得就越深;爱得越深,自我与世界的区别就越淡;我们越认同世界,坠入情网那种自我界限崩溃所产生的狂喜就越容易出现。但这一次,我们是与所爱的对象真正结合在了一起,它也许并不像坠入情网时那样,拥有狂热的激情,但这种状态更加稳定和持久,也使我们更为满足。心理学家亚伯拉罕·迈斯劳所说的“高原体验”与恋爱的“高峰体验”不是一回事,前者具有的高度,既不容易突然显露出来,也不会一下子消失,你可以长久地停留在上面,不会轻易摔落下来。

性和爱虽然可能同时发生,却不是同一回事。在特定情形下,性跟自我界限的崩溃有着某种关联,它可以让人产生狂喜。性的高潮让自我界限刹那间崩溃,使我们可能变得极度忘情,甚至会在妓女面前狂呼“我爱你”或“上帝啊”。但狂喜过后,自我界限就会恢复原状,我们也重新恢复了理智,对对方再也提不起精神来,甚至连起码的喜欢也谈不上。在性高潮的刹那间,我们忘了自己是谁,只感觉灵魂出窍,迷离在了时空之中。但这样的感觉只能持续短暂的时间,甚至只有短短一秒钟。

真正的爱带来的喜悦,延续的时间更为长久,可以使我们和宇宙融为一体,我们把这种情形称之为“人性和神性的结合,也就是天人合一”。在神秘主义者看来,宇宙原本浑然一体,我们通常所说的恒星、行星、房屋、树、鸟、自我,都不是独立的个体,而是宇宙的有机组成部分。一般人把眼前的事物都看成是孤立的个体,这只是一种幻觉,印度教徒和佛教徒将此现象称为“空”。和其他神秘主义者一样,这些教徒们相信放弃自我界限,才能认知真正的现实;把自己孤立起来,感觉自己是宇宙中独立的个体,就不可能体验到宇宙的和谐统一。不过,也有一些印度教徒和佛教徒走向了极端,他们认为尚未发展出自我界限的幼儿,比成年人更能感觉到世界的真实状态。有的人甚至认为,回归到幼儿时代,才能体验到真实的统一感。这一论调,对于不愿面对痛苦、不想承担责任的青少年来说,可能具有很大的吸引力。他们会认为:“我不必承担得太多。别人的要求我可以置之不理。只要停留在青少年时代,拒绝成长为成年人,就可以享受到超凡入圣的感觉。”遗憾的是,他们非但不能因此成为圣人,反而容易患上精神分裂症。

好在大多数佛教人士都相信,我们必须先拥有或完成某些目标之后,才有资格谈“放弃”。婴儿在还没有形成自我界限之前,也就谈不上自我界限的消失,婴儿也许比父母更接近真实的状态,但没有父母的关心和照顾,他们就无法生存,也无法恰当地表达智慧和见解。只有经过成年人的阶段,经过磨炼和修行,他们才有可能达到至高境界,体验到超凡的感觉。有的人认为,借助生理的性高潮或服用迷幻类药物,也可以达到涅槃之境,但实际上,那种境界绝非涅槃之境。想达到涅槃和永生的境界,获得神性的启发,我们就必须要体验真正的爱,并且要为此付出艰苦的努力。

在这一意义上,恋爱或性却有可能成为真爱的开始,因为恋爱和性爱造成的自我界限的暂时消失,可以使我们对对方做出承诺,而在履行承诺的过程中,真正的爱便可能产生。由于我们提前品尝到了自我界限消失后的滋味——即幻想中神秘的爱的感觉,所以在激情过后,我们仍醉心于那种美好的感觉,这种感觉会成为一个诱因,引发我们去追求真爱。坠入情网本身并不是爱,但它却是爱的神秘架构中最重要的一环。

依赖性

对爱还有一种最常见的误解,就是将依赖当成了爱。心理医生天天都会碰到这类问题。这种情形多出现在因感情失意而极度沮丧的患者身上,他们无法忍受孤独,甚至产生轻生之念,常以自杀相威胁。他们痛苦地说:“我不想再活下去了!我没有了丈夫(妻子、男朋友、女朋友),活着还有什么乐趣?我是多么爱他(她)啊!”我不得不告诉他们:“你描述的不是爱,而是一种过分的依赖感。确切地说,是一种寄生的心理。没有别人就无法生存,意味着你是个寄生者,而对方是寄主。你们的关系和感情并不是自由的,而是因为需要依赖才结合在一起的。真正的爱是自由的选择。真正相爱的人,不一定非要生活在一起,只是选择生活在一起罢了。”

没有别人的关心和照顾,就认为人生不够完整,以致无法正常生活,这就构成了心理学上的“依赖性”。过分的依赖只能导致病态的人生。当然,我们必须区分病态的依赖和对依赖的正常渴望。人人都有依赖的需求和渴望,都希望有更强大、更有力的人关心自己。不管我们看起来多么强壮,不管我们花多大的心思装出无所谓的样子,但在内心深处,我们都曾渴望过依赖他人。不管年龄大小,不管成熟与否,我们都希望获得别人的关心和照顾。心理健康的人承认这种感觉的合理性,却不会让它控制自己的生活。假如它牢牢控制了我们的言行,控制了我们的一切感受和需要,那么它就不再是单纯的渴望了,而是变成了一种心理问题。因过分依赖而引起的心理失调,心理学家称之为“消极性依赖人格失调”,这是最常见的心理失调症状。

患有这种疾病的人,总是苦思如何获得他人的爱,却没有精力去爱别人,就如同饥肠辘辘的人,只想着向别人讨要食物,却拿不出食物帮助别人一样。他们孤独寂寞,永远无法体验到满足感。尤为可怕的是,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患上了“消极性依赖人格失调症”。他们无法忍受寂寞,也没有自我认知;他们把自己的人生价值全都寄托在同别人的情感关系上。

曾经有位30岁的机床工人向我求助,就在三天前,他的妻子带着两个孩子离他而去。他告诉我,此前妻子曾三度威胁要离开他,原因是他不关心家庭,不关心她和孩子。妻子每次发出威胁,他都会苦苦哀求,保证以后一定改正错误——包括改掉酗酒的恶习,但没过多久,他又会旧病复发,再次犯错。最后,妻子终于离他而去。他两天两夜没合眼,终日以泪洗面,觉得人生失去了意义。他痛哭流涕地说:“没有家人,我一刻也活不下去了,我真是太爱他们了!”

“那我就不明白了,”我说,“你不是承认妻子所抱怨的都是事实吗?你不肯为她做任何事,想什么时候回家就什么时候回家,很少考虑她的需要,你可以连续几个月不跟孩子说话,也不同他们玩耍。如此看来,你和家人之间并没有感情。他们离开你,应该对你没有影响才对啊!”

“可是,你没看出来吗,”他说,“没了妻子,也没了孩子,我就不知道自己是谁。虽然我不关心他们,可我是那样爱他们。没有他们,我就什么都不是了呀!”

当时,他的心情沮丧到了极点,乃至失去了理智,我让他两天后再来找我。当然我从未想过,他的心情可能在短时间内有所改观。当我再次见到他时,他居然一脸喜气,他一走进我的办公室,就大声说:“好了,一切都过去了!我的心情好极了!”

我问道:“你的妻子和孩子回来了吗?”

他喜滋滋地说:“没有,他们没有任何消息。不过昨晚到酒吧喝酒,我遇到了一个姑娘,她说她喜欢我。她的情形和我差不多——刚刚和她丈夫分手。我们说好今晚还要见面。我又是个正常人了,我知道自己是谁了,以后也不必再来治疗了。”

他的变化如此之快,就如同变魔术一样——这正是消极性依赖人格失调症患者的典型特征。他们不在乎依赖的对象是谁,只要有人可以依赖,就会心满意足。只要通过与别人的关系,使自己获得某种身份,他们就会感觉舒适,至于那种身份具体是什么,对他们并不重要。他们的情感关系貌似坚固,实则脆弱,因为他们构建情感的目的,只是为填补内心的空虚,为此,甚至达到了来者不拒的地步。

有一位女性患者,既年轻又漂亮,而且聪明过人,从17岁到21岁期间,她同数不清的男人发生过肉体关系——尽管对方可能在各个方面都无法与她相提并论。她走马灯似的与不同的男人交往,但那些男人大都是生活中的落魄之人,没有多少可取之处。她的空虚感如此强烈,以至于让她没有耐心去等待适合的男人出现,也不愿花时间去了解男人,与对方培养感情。一个男人刚从身边走开,几乎过不了一天时间,她就会跟下一个男人打得火热,毫不在乎对方的性格和人品。她甚至当着我的面,对刚认识的一个男人赞不绝口:“我知道他没有正当职业,而且经常酗酒,可是他很有才华,我也觉得他关心我。他就是适合我的男人。”

事实上,她的选择不断遭遇失败,原因不仅是她选择的人本来就有问题,问题还在于,不管和哪个男人交往,她都过分依恋对方,就像爬藤一样把对方越缠越紧。她逼迫对方向她表白感情,与对方寸步不离。她告诉对方:“我非常爱你,所以,一刻也离不开你。”她的束缚让男人透不过气来。他们经常争吵,感情也在争吵中结束。可是,就在感情结束的第二天,她又会寻找到一个新的男人,让这种恶性循环再度开始。经过三年的治疗,她的情形才有所好转。她终于开始重视自己的能力,弄懂了强烈的空虚感和真正的爱之间的差别。长期以来,她饱受寂寞与空虚的驱使,一有感情就紧抓不放,她抓得越紧,感情就毁灭得越快。学会了自我约束之后,她及时调整心态,开始从事起有价值的事业,更多地发挥出了自己的特长,最终走出了病态依赖的阴影。

所谓消极性依赖,是指患者只在乎别人能为他们做什么,却从不考虑自己能为对方付出多少。有一次,我接待了5位患有消极性依赖人格失调症的患者,为他们进行团体治疗。我让他们说出5年后希望达到的目标。几乎人人都表示:“我希望找到关心自己的伴侣,并且同他(她)结婚。”没有一个人提到接受挑战性的工作,创造出满意的艺术作品,积极地为社区服务,刻骨铭心地爱上某个人并且生儿育女。他们的白日梦里没有“努力”和“进步”的字眼,只想不费吹灰之力,就得到别人的爱和照顾。我告诉他们:“仅仅把得到别人的爱当成最高目标,你就不可能获得成功。想让别人真正爱你,只有让自己成为值得爱的人。满脑子想的只是消极接受别人的爱,就不可能成为值得爱的人。”当然,消极性依赖患者未必永远自私自利,其动机无非是想牢牢抓住某个人,获得对方的关心和照顾。假如无法达到目的,他们就不会为别人(乃至为自己)做任何事情。例如,前面提到的5位患者都觉得,让他们马上去找工作,或者离开父母独自生活,或者凭自己的力量购买房子,或者更换眼下不满意的工作,或者重新培养一种爱好和兴趣,都是相当艰难的事情。

在正常的婚姻关系中,夫妻之间应当有所分工:妻子负责下厨做饭、整理房间、出门购物和照顾孩子等等;而丈夫则负责外出工作、赚钱养家、修剪草坪和修理家具等等。情感健全的配偶,可以适当更换彼此的角色:男人可以偶尔做做饭,陪伴孩子玩耍,打扫房屋等等,这些举动对于妻子而言,不啻为一份美好的礼物;同样,妻子也可以在丈夫生日当天,主动代替他去修剪草坪。适当进行角色互换,就像是进行有趣的游戏,可以给生活增添更多的情趣,更可以减少对对方的依赖性。它可以训练我们在没有伴侣支持的情况下,仍然正常生活,而不是突然间失去主张,不知所措。

依赖性过强的人,总是把失去伴侣的支持当成极其恐怖的事。他们丝毫不肯降低对他人的依赖度,也不肯给予对方更多的自由。在消极性依赖的婚姻中,夫妻之间的分工格外严格,丈夫不会做妻子的事,妻子也不会做丈夫的事。离开了妻子,丈夫便无法生活;离开了丈夫,妻子也无所适从。他们彼此都不独立,都需要依赖对方。这种过分依赖的心理,致使婚姻变成了可怕的陷阱。他们所谓的“爱”,只不过是彼此之间过分的依赖,并不存在多少自由和独立的成分。有些依赖性过强的人,婚后甚至可能放弃婚前的本领和技能。比如,有一个女人婚后突然“忘记”了如何开车——这是常见的消极性依赖心理并发症。她不是没有学过开车,而是婚后发生的某次意外事故,使她对开车产生了恐惧,再也不敢坐在方向盘前。对于住在郊区的家庭而言,她的恐惧症,足以把丈夫永远拴在身边,因为没有丈夫,她可能哪儿都去不了。如果丈夫没有认识到妻子患上了心理疾病,就不会考虑寻求心理医生的帮助。我曾告诉一位颇有成就的银行家,他46岁的妻子出于恐惧再也不肯驾驶汽车,其中可能牵涉到某种特殊的心理因素。他忙不迭地否认:“不,我们找医生检查过,医生说这是更年期的特殊情形,是没有办法解决的。”经过治疗,我们终于弄清了问题背后的原因——他的妻子知道,如果丈夫每天上下班都接送她和孩子,这意味着他的时间被完全占据,就不可能与别的女人约会,这能使她产生相当大的安全感。银行家也清楚,没有他的帮助,妻子就寸步难行,同样没有机会背叛他,这也使他感到安全。虽然消极性依赖的婚姻可以维持相当长的时间,而且夫妻双方对于婚姻的现状也感觉满意,不会产生过多的危机感,但这样的婚姻并不健全,其中也未必有真正的爱。以牺牲自由而获取安全感,必将付出高昂的代价,这些夫妻在心理上难以健康发展。唯有学会独立,体察彼此真正的需要,才能够组建美满的家庭,使婚姻关系更加持久。

导致消极性依赖的根源是缺乏真正的爱。患者由于在童年时没有得到父母的关心和爱,终日与孤独和空虚为伴,所以,他们就会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得到别人的爱。在本书的第一部分曾经提到过,童年时得到父母持续关爱的孩子,成年后就懂得珍惜自己,并坚信自己是值得爱的,是有价值的。他们相信只要坚持真实的自己,就能够得到别人的爱。而在缺少爱的氛围中长大的孩子,成年后内心始终缺乏安全感,在他们心中,世界无情而混乱,别人总是以异样的眼光看待他们。他们对自己的价值感到深深的怀疑,因此,一旦抓住一个人,就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,不顾一切地寻求他人的爱和关注,甚至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。他们尽可能维系同别人的情感关系,宁愿牺牲对方的独立和自由,这样一来,更容易使彼此的关系出现障碍。

真正的爱与自我约束相辅相成。父母的生活缺乏自律,就无法给予子女足够的爱;子女没有获得爱,就不会自尊自爱,更不会知道如何给予别人真正的爱。消极性依赖患者的过度依赖倾向,正是人格失调的一种特殊症状。他们不肯推迟满足感,先苦后甜,只贪图暂时的快乐,始终不能面对现实。他们从不考虑他人的需要,即使情感关系行将破裂,仍然我行我素,不肯做出改变。他们不肯为自己的成长负责,还会阻碍最亲近的人的成长。倘若情感出现问题,他们就会归咎他人。他们每每活在失望和沮丧中,但却认为是别人没有尽心尽力。他们容易忘记别人的好处,单单想到其缺点和不足,并为此感到消沉,产生怨恨。我的一位同事说:“一味依赖别人,是最糟糕的活法。与其过分依赖别人,那还不如去依赖毒品呢!毕竟,只要后者货源充足,起码会让你在相当长的时间里,生活在如痴如醉的状态之中。把别人当成快乐之源,到头来一定备受打击。”事实也正是如此,不少消极性依赖症患者都是瘾君子,有的喜欢酗酒,有的迷恋吸毒。他们具有某种“容易上瘾的人格”——他们对别人上瘾,从别人身上汲取需要的一切,而且永不餍足。要是遭到别人拒绝,或无法获得好处,他们马上就会转向酒精和毒品,将它们作为情感和精神的替代品。

过于强烈的依赖性,可能使我们强烈地亲近某个人,表面上我们与对方彼此深爱,但实际上却只是依赖对方而已。这种依赖性多来源于童年时期,由于患者的父母缺乏爱的能力,孩子在孤独和冷漠中长大,所以就会产生过度的依赖心理。只想获取却不愿付出,心智就会永远停留在不成熟的状态,这只会对人生构成限制和束缚,给人际关系造成破坏,让别人跟着遭殃,而不是促进别人的心灵成长。

精神贯注

过分依赖的一个重要特征,就是它与心智的成熟完全无关。过分依赖的人只关心自己的滋养,只在乎自己的感受,只想自己过得丰富而充实。他们渴望快乐和享受,不能忍受成长的痛苦、孤独和寂寞。他们既不关心自己心智的成熟,也不关心别人心智的成熟,哪怕是他们依赖的对象。他们只关心别人是否能永远满足他们的需要。然而,值得注意的是,人们常常把过分依赖错当成“爱”,而忽视了心智的成熟和心灵的进化。现在,让我们进一步来区分爱与依赖的本质,以便明确一个事实:不是所有的“精神贯注”都是爱,那些与心智成熟无关,不能给心灵带来任何滋养的“精神贯注”,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爱。

爱的对象不仅可以是人,也可以是无生命的事物或者活动,例如“他爱金钱”,“他爱权力”,“他爱园艺”,“他爱打高尔夫球”,等等。一个人每周工作七八十个小时,一心获取金钱或权势,固然也可能有所成就,但金钱的积累、权势的巩固,并不意味着自我能获得真正的拓展和完善。我们有可能如此评价某个白手起家的老板:“他其实是个小人,是个目光短浅的吝啬鬼。”无论“他”多么热爱金钱、崇尚权力,都没有人认为他拥有爱心,这种人的终极目标只是财富和权力。爱的唯一目标,乃是促进心智的成熟和人性的进步。

培养某种爱好,是自我滋养的有效手段。要学会自尊自爱,就需要自我滋养。我们需要为自己提供许多与心智有关的养分。我们必须爱惜身体,好好照顾它;我们要拥有充足的食物,给自己提供温暖的住所;我们也需要休息和运动,张弛有度,而不是永远处在繁忙状态。俗话说:“圣人也需要睡眠。”合理而健康的爱好,是培养自尊自爱的必要手段。当然,爱好本身并不应该成为自我完善的终极目标,否则就偏离了人生的方向。某种游戏或娱乐项目大受欢迎,在于它们能够取代自我拓展和自我完善的痛苦。以打高尔夫球为例。我们可能会注意到,某些上了年纪的人,把余生的最高目标定位在提高球技上,他们每天想得最多的事情,就是如何以更少的杆数去打完一场球。他们想通过在运动方面的成绩,“抵消”在做人方面没有进步的事实。如果他们懂得自尊自爱,就不会自欺欺人,以低级、肤浅的目标代替自我拓展和自我完善。

从另一方面来说,通过权力和金钱,也未必不能实现爱的目标。有的人投身政治,只是想凭借政治影响力,为人们谋求幸福。有的人努力赚钱,只为供子女上大学,或是用金钱购买更多的自由和时间,这样才有条件去学习和思考,去推动心灵的成长和心智的成熟。对于这些人来说,金钱和权力不是最终目标,人类才是他们爱的对象。

爱是个抽象的字眼,由于爱的含义太过笼统,很容易遭到误解和滥用,从而妨碍了我们接触爱的真谛。我不指望人人都了解爱的本质,但相当多的人显然滥用了“爱”这个字眼。他们习惯于用“爱”来形容关心的事物,却极少去考虑爱的本质,也很难恰当区分智慧和愚蠢、善良与邪恶、高贵与卑贱之间有什么不同,这是危险而可怕的事实。

本章对爱的定义,我们爱的真正对象应该是人。只有人类的心灵,才有成长与进步的能力。如果我们丧失了爱人类的能力,就可能把情感转移到其他事物上,以为这样也可以培养出真正的爱。比如,有的人把全部情感倾注在一条宠物小狗身上,把它当成真正的家庭成员看待,给它吃最好的食物,经常给它梳毛、洗澡;每天亲近它、搂抱它,教它玩各种游戏。小狗突然生病,他们可能放下一切事情,带它去看宠物医生。小狗突然走失或者死亡,全家人悲痛至极,如丧考妣。对那些寂寞而孤单的人而言,宠物就像他们的生命,是人生的一切,在他们看来,这不是爱又是什么呢?但是,人和人之间的关系,并不同于人和宠物的关系。首先,我们和宠物的沟通相当有限,我们不知道它们每天在想什么,却一厢情愿,把自己的想法和感受投射到它们身上,甚至引之为人生知己。实际上,这只是我们的主观愿望罢了。其次,我们喜欢宠物的原因是,它们表现乖巧,任凭摆弄。如果宠物不听话,破坏家具,随意大小便,甚至咬上我们几口,我们就可能把它们赶出家门。要改善宠物的心智,我们只能把它们送到宠物驯养学校。如果我们与某个人相处,局面就完全不同了,我们必然会容许他(她)拥有独立的思维和意志,因为真正的爱的本质之一,就是希望对方拥有独立自主的人格。最后一点是,我们豢养宠物,只是希望它们永远都不要长大,可以乖乖地陪伴我们。我们看重的,是宠物对我们的依赖性。

很多人不懂得如何去爱别人,他们“爱”的只是“宠物”。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,有不少美国士兵迎娶了德国、意大利和日本的“战争新娘”。这样的异国婚姻看起来很浪漫,但是男女双方其实都是陌生人,缺少真正的沟通。当新娘学会说英语之后,其婚姻就开始土崩瓦解。她们的军人丈夫再也无法像对待“宠物”那样,把自己的想法、感受和欲望投射到妻子身上。因为妻子学会了英语,表达了心声,丈夫便意识到,他们的观点和见解有着很大的差距,人生的目标也截然不同。当然,也有的人恰恰从这一刻起,才慢慢地培养起感情;不过大多数情况下,这种情形意味着感情的丧失和婚姻的结束。追求自由和独立的女性,无法接受男性唯我独尊,以对待宠物的态度与她们沟通,以呼唤宠物的方式同她们对话。她们感觉男人把她们当成宠物,却不尊重她们作为人的属性。

母亲把孩子永远当成婴儿来对待,同样也是一件可悲的事情。孩子长大成人,不再接受她们病态的溺爱,她们就会遭受重大打击。孩子两岁之前,她们尚可算是理想的母亲,对孩子的照顾也无微不至,但当孩子的自我意志开始成熟,变得任性和不听话,甚至试图摆脱母亲的束缚时,她们的爱便宣告终止。她们不再把精力放在孩子身上,甚至产生怨恨和厌恶。她们可能很想再次怀孕,拥有另一个孩子作为新的宠物。而当新的孩子降生以后,就会开始新一轮恶性循环。她们也可能帮邻居照顾婴儿,却对自己的孩子置之不理。失去母爱的孩子孤独而悲伤,母亲却视若不见,反而把精神“贯注”在别人的孩子身上。在这种情况下,孩子长大成人,就可能患上严重的抑郁症,或形成“消极性依赖人格”。

对婴儿的爱、对宠物的爱,以及对唯命是从的伴侣的爱,多是出自父性或母性的本能,这和坠入情网的情形极为类似,无须付出过多的努力。这样的爱不是主动选择和努力的结果,对于心智成熟也无帮助,所以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爱。当然,这样的情感有利于建立亲密的人际关系,甚至可以成为真爱的基础,但是,要拥有健全完善的婚姻,要养育健康成熟的子女,要实现整个人类心灵的进步,需要的远远不止于此。

真正的爱的滋养,远比一般意义的抚养复杂得多。引导孩子心灵成长和心智成熟的过程,与出自生物本能的养育过程完全不同。以那个不肯让孩子坐校车的母亲为例,她坚持开车接送孩子,宁可为此牺牲大量时间,当然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情感滋养的方式,可是这种滋养不但无益,反而会妨碍孩子心智的成熟。类似情形还包括:有的母亲溺爱孩子,到了不加掩饰的程度;有的母亲担心孩子营养不足,恨不能把大量食物硬塞进孩子嘴里;有的父亲花大量金钱,为孩子购买满屋子的玩具或衣服;有的父母对孩子的一切要求,都是有求必应……其实,真正的爱,不是单纯的给予,还包括适当的拒绝、及时的赞美、得体的批评、恰当的争论、必要的鼓励、温柔的安慰和有效的敦促。父母应该成为值得尊敬的领导者与指挥官,告诉孩子该做什么,不该做什么。要进行理性地判断,而不能仅凭直觉,必须认真思考和周密计划,甚至是做出令人痛苦的决定。

“自我牺牲”

在不合理的给予和破坏性的滋养背后,尽管动机多种多样,但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:给予者以“爱”作为幌子,只想满足自己的需要,却从不把对方的心智成熟当一回事。有一位牧师,他的妻子患有慢性抑郁症,两个儿子大学辍学,整天无所事事。牧师不得不带着全家人接受心理治疗。家人全都成了患者,牧师的苦恼可想而知,但他却不认为家人的病情与自己有关。他愤愤地说:“我尽一切力量去照顾他们,帮他们解决各种问题。我每天一醒来,就要为他们的事操心,我做得还不够吗?”的确,为了满足妻子和儿子的要求,他可谓殚精竭虑。子女本该学会自立,他却一手包办:替他们买新车,还替他们支付保险费。他和家人住在郊区,尽管他非常讨厌进城,也不喜欢听歌剧,一坐在歌剧院里就会打瞌睡,可是每个周末,他都会陪妻子进城去听歌剧。他的工作负担沉重,然而只要回到家里,就会成为“好丈夫”与“好父亲”。比如,他坚持替妻子和儿子收拾房间,因为他们自己从不打扫卫生。我问这位牧师:“你整天为他们操劳,不觉得辛苦吗?”他说:“当然辛苦,可我还有别的选择吗?我爱他们,不可能不管他们。他们有什么需要,我都尽可能满足他们。我不能让他们失望。也许我这么做不够聪明,可是作为丈夫和父亲,我有理由给他们更多的爱和关怀。”

这位牧师的父亲,当年是一位小有名气的学者,其品性却让人不敢恭维:经常酗酒,还拈花惹草,完全不顾家人的感受。牧师对父亲的恶劣行径深恶痛绝,从小就发誓要做个和父亲截然不同的人,对家人时刻充满爱心。为了巩固心目中的理想形象,他不允许自己有任何不检点、不道德的行为。投身牧师行业,也是基于这种考虑。但是,谁知付出如此多的努力,到头来却使家人变得脆弱无助,这和当初的设想大相径庭,对此,他自然无法理解。过去,他总是叫妻子“我的小猫咪”,叫两个已成年的儿子“我的小宝贝”。他没想到对家人的爱超过理性的范围之后,就会物极必反。他困惑地说:“即便我对家人的爱,是来源于对父亲的蔑视和反抗,那又有什么不对的呢?难道我要像他那样不负责任吗?”他应该认识到,爱是一种极为复杂的行为,不仅需要用心,更需要用脑。他坚决避免成为父亲那样的人,这种意念以及由此导致的极端行为,使他丧失了爱的弹性。过分的爱还不如不爱,该拒绝时却一味给予,不是仁慈,而是伤害。越俎代庖地去照顾原本有能力照顾自己的人,只会使对方产生更大的依赖性,这就是对爱的滥用。他应该意识到,要让家人获得健康,就必须容许他们自尊自爱,学会自我照顾。他需要摆正角色,不能对家人唯命是从,要适当表达自己的愤怒、不满和期望,这对于家人的健康有好处。我说过,爱绝不是无原则地接受,也包括必要的冲突、果断的拒绝和严厉的批评。

在我的指导下,牧师不再亦步亦趋,替妻子和儿子收拾家务、打扫卫生。儿子对日常杂务袖手旁观时,他会大发脾气。他不再替他们支付汽车保险费,而是让他们自行负担。有时候,他不再陪妻子到城里去看歌剧,而是让她独自驾车前往。他在某种程度上扮演起“坏丈夫”、“坏父亲”的角色,而不是有求必应。他昔日的行为,固然以自我满足为出发点,但他从未失去爱的能力,这也是他自我改变的原动力。对于他的变化,妻子和儿子起初大为不满,但不久后情况就有了变化:一个儿子回到大学就读,另一个儿子找到了工作,还在外面独自租了公寓。妻子也感受到独立的好处,心灵由此获得了成长。牧师本人则大大提高了工作效率,感受到了人生真正的快乐。

这位牧师不恰当的爱,曾接近受虐狂的边缘。常人大多把虐待狂和受虐狂与纯粹的性行为联系在一起,认为他们通过自己或对方身体上的痛苦而获得性的快感。在精神病理学上,纯粹的性虐待和被虐待现象极为罕见,更多的是社会性虐待狂和受虐狂,其危害性也更为严重。患者在与性无关的人际交往中,总想不停地去伤害对方,或被对方所伤害。

有一个女人被丈夫遗弃后,不得不向心理医生求助。她哭诉丈夫虐待成性,从不关心她,并列举了他的种种罪行:丈夫在外面有一堆女人;还会把买食物的钱统统在赌场输光;常常喝得酩酊大醉,深更半夜才回家;回家后不是咒骂她,就是毒打她;就在圣诞节前夕,他还置妻子和孩子不顾,独自离家外出。对这位女士的遭遇,心理医生深表同情,但是,经过进一步了解,医生的同情心便被强烈的不解所替代了:这位女士经受虐待长达20年,跟丈夫两度离婚又两度复婚,中间经过无数次分手与和好。医生用了两个月时间,帮助她摆脱被丈夫遗弃的痛苦。但有一天早晨,她一走进医生办公室,就兴高采烈地宣布:“我的丈夫回来了!昨晚他打电话给我,说是要见见我。我们一见面,他就哀求我允许他回家。我看到他想悔改,而且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,所以就允许他回来了。”医生提醒她,这种情形过去也发生过许多次,难道她要让悲剧一再上演吗?更何况在这段时间里,她不是也过得很好吗?患者却回答说:“可是我爱他呀!有谁能拒绝爱呢?”当心理医生想同她进一步讨论,什么是“真正的爱”时,她却大为光火,甚至决定中断治疗。

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?医生努力回忆治疗的所有细节。他想起患者在描述多年来遭受丈夫虐待的情况时,似乎从虐待中享受到了某种快感。医生不禁想到:这个女人无怨无悔地忍受虐待,甚至心甘情愿,极有可能是她本来就喜欢这种情形。这样做是基于什么动机呢?她乐于忍受虐待,是否因为她一生都在追求某种道德的优越感呢?